澳門中醫藥產業：優勢、挑戰與破局之策
天大研究院 研究員 施養正（2025年5月30日）
一、引言
新冠疫情給澳門中醫藥服務業帶來了深刻變革，重塑了其結構格局與發展路徑。
在行業資源配置層面，疫情前已存在的不均問題在疫情衝擊下進一步加劇。中醫診所原本就面臨資金、設備、場地等資源獲取難題，疫情導致運營成本上升、患者流量波動，使其發展更為艱難。相比之下，綜合診所憑藉相對雄厚的資源基礎，在應對疫情防控措施和維持服務穩定性上更具優勢，部分綜合診所甚至進一步擴充資源，擴大規模，使得資源配置的天平愈發向其傾斜。
居民健康觀念在疫情期間發生重大轉變，中西醫結合的理念深入人心。大量市民在尋求醫療服務時，不再局限于單一的西醫或中醫治療，而是期望整合中西醫優勢。這使得中醫藥服務的需求結構更為多元複雜，對中醫藥服務機構的專業能力、服務協同性提出更高要求。中醫服務不僅要在傳統中醫診療領域精研，還需與西醫診斷技術、治療手段有效配合，如在康復治療環節，將中醫針灸、推拿與西醫運動康復相結合，拓展服務深度與廣度。
政府在疫情期間強化了主導作用，資源引導力度顯著增強。加大對中醫藥抗疫物資的投入，保障口罩、中藥藥材等物資供應；在人力方面，組織中醫專家團隊參與抗疫救治與防控指導，提升中醫藥服務在疫情防控體系中的地位。同時，通過政策引導金融資源扶持中醫藥企業，助力研發抗疫相關中醫藥產品，推動中醫藥科研項目加速開展，促使中醫藥產業在疫情困境中探索創新發展模式，為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的戰略佈局注入新活力，成為經濟結構調整與轉型的重要支撐力量。
中醫藥產業在澳門回歸後成為重要新興產業，在特區政府推動下有一定發展。然而，發展之路仍面臨著資源配置、市場活力、人才、區域合作及人口結構變化等諸多難題。
二、澳門在中醫藥產業發展方面的優勢
（一）政策與法律優勢：國家及澳門特區政府的政策支持為產業發展築牢根基。《國家十四五規劃綱要》支持澳門發展中醫藥研發製造，《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助力澳門中醫藥科技產業發展平台建設，《澳門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二個五年規劃（2021-2025年）》將中醫藥列為重點產業。在法律監管上，2022年澳門將原衛生局轄下的藥物事務廳升格為藥物監督管理局，同年實施《中藥藥事活動及中成藥註冊法》及25項配套技術性指示，規範中藥從臨床試驗到流通使用的全生命週期，保障中藥品質、安全性和有效性，形成良好的「澳門品牌」。
（二）產業園區與扶持優勢：粵澳合作中醫藥科技產業園是推動澳門經濟適度多元發展、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重要載體，政治地位突出，獲多方關注支持。該園區已吸引220家企業註冊，其中54家為澳門企業，產業集聚效應初顯。園區為企業提供技術支援和諮詢服務，企業解決研發、生產、市場推廣等難題，推動中醫藥產品在澳門上市及進入內地市場。同時，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給予高額項目補貼，單個項目最高補貼6億元，澳資項目補貼還額外提高20%；對中藥創新藥研發，單個機構年度最高獎勵1.5億元；對使用特定標誌的中醫藥產品等，每個品種最高補貼2000萬元，極大激發企業創新和發展動力。
（三）區域合作優勢：在與內地合作上，「澳門註冊+橫琴生產」模式優勢凸顯。橫琴土地資源豐富、生產成本相對較低，澳門在政策、國際市場管道方面獨具優勢，二者結合提升了中醫藥產品的生產能力與競爭力。例如，廣藥國際、澳邦藥廠等通過在橫琴設廠生產，利用澳門的註冊政策和國際影響力，將產品順利推向內地和國際市場。在國際合作方面，澳門憑借與葡語國家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緊密聯繫，助力中醫藥國際化發展。澳門對葡語系國家法規政策了解深入、語言優勢明顯，能提升中藥產品海外註冊、出口、銷售效率。不少澳門品牌在粵澳合作中醫藥科技產業園幫助下，已成功把中醫藥產品帶到莫桑比克並完成當地傳統藥品註冊 。
（四）科研與人才優勢：2011年，我國中醫藥領域首個國家重點實驗室——中藥質量研究國家重點實驗室落戶澳門；2015年，世界衛生組織傳統醫藥合作中心在澳門揭牌，澳門在中醫藥領域的「產學研」鏈條逐漸完善。在人才方面，一方面鼓勵企業引進「高精尖缺」人才，為產業發展帶來先進技術和理念；另一方面打造人才培訓基地，培養本土專業人才，為產業可持續發展提供人才保障。
三、未來的挑戰
經深入調研發現，儘管澳門中醫藥產業發展具備諸多優勢，但受產業特性、市場環境、區域格局及人口結構變化影響，發展面臨諸多挑戰。深入剖析這些挑戰，是探尋產業持續發展路徑的關鍵所在。以下將從實際成果回報週期、外資引入困境、人口結構變化影響以及居民中醫藥觀念局限等方面展開詳細探討。
（一）實際成果回報週期長
1.民間資源參與度低：特區政府在中醫藥服務業發展中占主導，如支持中醫藥教育、建設科研實驗室等，這種投資項目具有公共屬性和長期發展目標。然而，民間資本傾向于短期高回報、低風險的投資，導致其參與度低。例如，澳門中藥質量研究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建設，其研究成果轉化為實際經濟效益可能需要較長時間，民間資本往往難以承受這種長期等待。
2.土地資源限制與競爭壓力：澳門產業發展用地緊缺，橫琴發展吸引更多資源且經濟總量增長快，在2009至2024年間年均增長約30%。在當前的資源環境下，澳門的中醫藥企業在拓展業務時可能因土地資源有限而難以擴大生產規模或建設新的門店，而橫琴的快速發展又吸引了部分原本可能流向澳門的投資，加劇了澳門中醫藥產業的競爭壓力。
（二）引導外資難對市場帶來實質動力
1.博彩業投資限制：博彩業在澳門經濟中佔據重要地位，新博彩批給合約雖規定六博企未來十年投資1300億澳門元非博彩項目，但需以博彩項目盈利為前提。然而，近年來博彩業收益率較低，2019年僅4.4%，影響非博彩項目包括中醫藥大健康產業在內的投資進度，限制了外資在中醫藥產業的投入規模和速度。
2.與內地模式差異：內地在關鍵領域國企占核心支配地位，在中醫藥產業發展中能夠集中資源推動項目快速發展，如珠海「中醫藥一條街」由華髮集團投資建設運營，取得了良好的成效。相比之下，澳門引導博企投資非博彩業項目時需考慮盈利保證，在促進中醫藥等新興產業發展方面的成效相對較慢，難以快速形成規模化和集聚化的發展優勢。
（三）老齡少子化問題的影響
1.老齡化需求增加與收入差距問題：澳門已進入老齡社會，老年人口比例增加，對醫療健康產品和服務的需求不斷增長，尤其對中醫藥等特色醫療服務的需求更為迫切。同時，澳門的收入差距問題較為突出（2023/2024年堅尼係數為0.396，接近收入差距過大水平），這要求特區政府在加大社會保障力度時，需更加注重資源配置的公平性，確保中醫藥等健康服務能夠惠及更廣泛的老年群體，尤其是低收入、弱勢及困境群體。
2.少子化帶來的挑戰：澳門的少子化問題嚴重，2023年全球總和生育率僅0.66，為全球最低，少年兒童人口數量首次低於老年人口。這不僅加劇了人口結構不平衡，增加了家庭養老負擔，對社會化養老服務和專業醫療護理需求更為迫切，也對公共財政收入及社會福利制度的可持續性構成挑戰。在這種情況下，中醫藥產業需要探索如何適應人口結構變化帶來的需求轉變，同時，少子化也可能影響中醫藥產業未來的勞動力供給和市場消費潛力。
四、政策優化的建議
（一）平衡政府與市場作用
1.調整投資策略：特區政府應持續加大對中醫藥基礎設施建設和科研的投入，如每年預留500-800萬澳門元專項資金用於中醫藥科研項目和中醫診所設施更新。同時，設立中醫診所專項扶持資金，為中醫診所提供設備購置補貼（可按設備金額的30%-50%進行補貼）、場地租賃補貼（補貼比例不低於租金的40%）以及醫生培訓補貼（每位醫生每年補貼2萬-3萬澳門元），吸引人才投身中醫行業，提升中醫診所服務能力。引導社會資本參與中藥研發前端基礎研究，對於投資該領域的企業給予稅收優惠，如投資前三年減免50%企業所得稅，後三年減半徵收，提高企業投資回報率。
2.激發市場活力：制定寬鬆靈活的市場准入政策，簡化中醫藥企業開辦流程，將企業註冊審批時間縮短至5個工作日內，並建立線上一站式審批平台。積極引入中資企業，給予新入駐的中資中醫藥企業3年租金減免優惠，鼓勵其與本地企業開展合作。例如，推動中資藥企與澳門本地藥企聯合開展中藥新藥研發項目，共同開拓市場。充分發揮協和醫院等優質醫療資源的示範作用，建立人才交流合作機制，每年選派10-15名本地中醫藥人才到協和醫院進修學習，同時邀請協和醫院專家來澳開展學術講座和技術指導，引入先進醫療技術和管理經驗。
（二）優化資源分配
1.促進診所均衡發展：依據澳門人口密度分佈與醫療需求數據，制定中醫診所佈局規劃。在人口密集的氹仔、澳門半島等區域，新增10-15家中醫診所，確保每平方公里至少有1-2家中醫診所，並建立中醫診所與綜合診所的轉診合作標準與流程。如規定對於慢性病康復期患者，綜合診所應及時轉診至中醫診所進行後續調理；中醫診所在遇到疑難病症時，可快速轉診至綜合診所進行進一步診斷與治療，實現資源分享與高效利用，提升醫療服務的全面性與協同性。
2.加強行業資源整合：由政府牽頭組建中醫藥產業聯盟，涵蓋醫療機構、科研機構、藥企等全產業鏈主體。聯盟定期舉辦資源對接會與項目合作洽談會，促進產業鏈各環節的溝通協作。例如，每年組織2-3次大型科研項目合作招標活動，鼓勵聯盟成員聯合申報，共同攻克中醫藥關鍵技術難題。同時，支援行業協會建設，為企業提供市場動態監測報告與政策解讀服務，幫助企業及時調整發展戰略，增強市場競爭力。
（三）加強人才培養與引進
1.完善本土人才培養體系：加大對澳門高校中醫藥專業的教育投入，每年新增200萬澳門元用於教學設施更新、實踐教學基地建設與師資隊伍培養。優化課程設置，增加實踐教學課程比重至60%以上，建立5-8個校外實習基地，如與本地知名中醫診所、藥企合作，為學生提供豐富的實踐機會。定期舉辦中醫藥學術研討會與技能競賽，邀請國內外知名專家講學與評審，提升在職人員專業水準與創新能力，打造高素質本土人才隊伍。
2.積極引進外部人才：制定具有吸引力的人才引進政策，為引進的高層次中醫藥人才提供50-100萬澳門元的住房補貼、20-50萬澳門元的科研啟動資金，並協助解決子女入學、配偶就業等問題。建立人才交流合作平台，與內地知名中醫藥高校及科研機構簽訂人才合作協定，每年引進10-15名高端人才來澳工作或開展合作研究，充實澳門中醫藥人才庫，提升產業人才整體素質與創新能力。
（四）推動區域合作
1.深化與內地合作：加強與內地康養產業發達城市如珠海、廣州、深圳等地的合作，共同開發中醫藥康養旅遊產品。例如，聯合推出「嶺南中醫藥康養之旅」線路，整合兩地的中醫溫泉療養、養生藥膳、中醫藥文化體驗等特色項目，吸引更多遊客。兩地政府共同設立產業合作基金，每年投入1000萬澳門元，支持康養產業合作項目研發與市場推廣，拓展產業利益空間，促進澳門中醫藥產業與內地市場的深度融合。
2.拓展國際合作空間：利用澳門的國際交往優勢，舉辦中醫藥國際學術會議、產品展銷會與文化節等活動，每年至少舉辦1次大型國際會議與2-3 次展銷會。設立國際合作專項基金，每年撥款300萬澳門元，支援本地企業參與國際合作項目、開展海外市場調研與產品註冊。鼓勵企業與國際科研機構合作，引進先進技術與理念，提升澳門中醫藥產業的國際知名度與影響力。
（五）應對人口結構變化
1.適應老齡化需求：加大對老年病防治、康復護理的科研投入，每年安排300萬澳門元專項資金用於相關研究項目。研發適合老年人的中醫藥產品與服務套餐，如針對老年癡呆症、骨質疏鬆症等疾病的中藥製劑與康復理療方案。加強與養老機構合作，建立醫養結合服務模式，為養老機構提供中醫藥服務支援，培訓養老護理人員掌握基本中醫護理技能。設立全民醫療健康保險體系，將中醫藥康復護理服務納入醫保報銷範圍，提高老年人中醫藥服務的可及性與可負擔性。
2.緩解少子化影響：政府出台鼓勵生育政策，如提供一次性5萬澳門元的育兒津貼、延長產假至180天等。中醫藥產業積極嚮應，開發適合年輕人的中醫藥產品，如中醫藥美容護膚產品、養生茶飲料、緩解職場壓力的中藥香囊等。開展中醫藥科普進校園、進社區活動，每年舉辦50-80場科普講座與體驗活動，提高年輕人對中醫藥的認知度與興趣，培養潛在消費群體，促進中醫藥產業可持續發展。
